墨斗魚:天門方言“文”詞小考續一

墨斗魚,又名半夏,天門岳口人,文字文學愛好者,客居江左。莫道江南風景好,竟陵煙月似吳天。

天門方言“文”詞小考續一

《天門方言“文”詞小考》成稿之后,曾發給一位長者斧正,這位長者問我是否曾讀過一些天門方言的專業書籍。我說沒有。但我翻過西漢楊雄(在劉禹錫著名的《陋室銘》中“西蜀子云亭”的西蜀子云即為揚雄)著的《方言》,還有中國訓詁的開山之作《爾雅》等。作為一位愛好者而非研究者,我無意去研究按片按區劃分的方言種類,語音、詞匯、語法方面的異同,而僅僅是把它當作一種思鄉情緒的載體,在敘述中夾帶了“私貨”。

看起來是記錄的故鄉的“方言”,實際上是自己童年故鄉生活的寫照,表達的是以故鄉的懷念。寫的時候甚至起了“吞天野心”,問自己能否仿照作家韓少功的《馬橋詞典》,將一個方言寫成一個故事,這樣不是更有看頭?《馬橋詞典》是中國作家韓少功1996年出版的一部小說,按照詞典的形式,收錄了一個虛構的湖南村莊馬橋鎮的115個詞條。以這些詞條為引子,講述了古往今來一個個豐富生動的故事,引人入勝,回味無窮。

然而也有批評韓少功《馬橋詞典》抄襲了塞爾維亞作家米洛拉德?帕維奇的《哈扎爾辭典》。這本小說就和詞典一樣,翻開隨便從哪個地方看都可以。孰是孰非暫且不論,但他們所表達的東西是一樣的。他們的小說就是一本辭典,用來記錄你的語言,記錄你文明。

但韓少功豈是我能望其項背,遂只得作罷。作為一個文字愛好者,只能是沙海拾貝,對咱天門的方言土語作一作附會考據,且作自娛自樂罷了。

一、嬲niǎo還是撩liáo?

嬲,發上聲,意指戲弄、逗耍、理睬、干預等等,與普通話中的“惹”字意義相近。比如“不要嬲禍”,“不要嬲是惹非”等等。

另有說“撩”字也可引申為挑逗,招引,逗引。

屢撩之。——《聊齋志異·促織》

“撩”字亦通,個人覺得“撩”表達客觀之動作,但就表達主觀惡意心態來講,“嬲”字似乎更為確切。

二、飲yìn水

這幾天天氣炎熱,那些花需要yìn水了。

這是鄉人常用的口語,這里的yìn當為“飲”字。很多人以為這個字是一個很平常的口語,實際卻是一個文縐縐的文言字。在表示把水給人或動物、植物喝時念去聲。

飲之食之,教之誨之。《詩·大雅·公劉》

飲馬西河,定魏大梁,此一發之樂也。宋玉《楚人以弋說頃襄王》

楚子北師次于郔,沈尹將中軍,子重將左,子反將右,將飲馬于河而歸。《左傳·宣公十二年》

還可以指用酒食款待。中軍置酒飲歸客。唐代岑參《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》

三、楔子xiēzi

名詞,本義:楔子,上粗下銳的小木塊。這個詞就現在來講應不算生僻。

舊時鄉里的家具都是請木匠打就。每到鄉人嫁女之時,總會請木匠師傅上門制作嫁妝用的家具。好酒好肉地將師傅們侍候著,期望他們用心用力,節省材料,作出上好的成品。在制作的時候,所謂“木匠手里無廢木”,師傅總會將一些邊角廢料砍成一個個小的上粗下尖的小木塊。這就是“楔子”。原來的家具都是榫卯結構,楔子能使得榫卯配合的牢度得到最大化滿足,起到固定家具整個框架的作用。現在榫卯結構的家具漸漸少了,代之以鐵釘鏍栓固定的多了。設想若干年后,再聽“楔子”一詞時后人恐怕只能在詞典里才能找到了。

唐代韓愈在《進學解》中說:“欂櫨、侏儒,椳、闑、扂、楔,各得其宜,施以成室者,匠氏之工也”。這里的“楔”卻是指門兩旁長木柱。

棖謂之楔。《爾雅》注:門兩旁木。

木匠的楔子,中藥的引子,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都是非主件的平常之物,楔子卻能起到固定家具框架的作用,藥引子能將中藥的功效發揮到最大。所以引申開來,在文學上指一篇小說或戲曲的“緣起”,通常直稱為“楔子”或“引子”。它(指人物和與人物相關的一系列事件,雖不是故事的主要人物,但與故事如影隨形)所敘述的內容與正文相同或相反,總之相互關聯,在思想內容和藝術結構上加強了與正文的映照,造成一種互為表達、引人入勝的效果。

《紅樓夢》的楔子,就是幾則千古未聞的神話故事:第一回的“女媧補天”、“木石前盟”和第五回的“太虛幻境”。然而有了這樣的“仙界的楔子”,但作者覺得作品的結構仍然不穩固定,于是又起用了“人間的楔子”,那便是第一回《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》,和最后一回《甄士隱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紅樓夢》中的“甄士隱”和“賈雨村”兩個人物。

《白蛇傳》的引子則是“靈蛇下凡”、“如來說法”兩個佛教的故事。

《水滸傳》的楔子則是:洪太師及“遇洪而開”、“遇信而寂”兩句讖語。

《三國演義》則是以明代文學家楊慎的一首詞《臨江仙·滾滾長江東逝水》作為全文的引子。

現代小說家余華在創作《活著》的時候,最初是用旁觀者的角度來寫作福貴的一生,可是困難重重,寫作難以為繼。有一天他突然從第一人稱的角度出發,讓“福貴”出來講述自己的故事。于是奇跡出現了,同樣的構思,用第三人稱的方式寫作時無法前進,用第一人稱的方式寫作后竟然沒有任何阻擋,十分順利地寫完了《活著》。那這個以第一次以第一稱出現的“我”及與“我”有關事件就構成全文的“楔子”,從“我”開始,以“我”結束。

四、靸sǎ鞋

方言,把布鞋后幫踩在腳后跟下;穿(拖鞋),如“靸著鞋”

“西浙之人,以草為履而無跟,名曰靸鞋。”陶宗儀《輟耕錄》卷十八“靸鞋”。

次日天明時,(寶玉)便皮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。《紅樓夢》第21回。

靸鞋通常用于很放松,私人的場所。在正式的場合靸鞋是一種不莊重的行為。

鄉人時常教訓孩子不講個人形象時總會說:“你看你,頭也不梳,臉也不洗,靸著個鞋,象個收荒的。”

新版本的電視劇《紅樓夢》第22集,寶玉冒雨探望黛玉,旁白語音說:“jí著蝴蝶落花鞋。”明顯是認字認了半邊,誤矣!

也有人說這個字是另外一個字“趿”。

“趿拉”,穿鞋只套上腳尖(拉”讀輕聲)。表達的意思基本無差別,但這個字發音為:tā

五、摛[chī]

書面用語,舒展;散布:摛錦布繡,英名遠摛。

摛,舒也。從手離聲。丑知切。《說文·卷十二·手部》

“鳳羽摛姿,龍媒聘逸。”唐代許敬宗《尉遲恭碑》

在鄉人口語中,伸手不說伸手,說摛手。

如:我在這里忙得水都顧不上喝一口,你在旁邊手都不摛一下!父母親呵斥懶兒子的常用語。摛,即伸手幫忙的意思。

六、漤lǎn

《唐韻》《集韻》從盧咸切,音壈。鹽漬果也。一曰汁也。

動詞,一指用熱水或石灰水泡生柿子以除去澀味。如:漤桃;漤李

或指用鹽或其他調味品拌(生的魚、肉、蔬菜)

鄉人都有腌制咸菜或臘貨的習慣,在用鹽腌制脫水時,稱:用鹽漤一下。

夏天天氣炎熱,因額頭咸咸的汗水流到眼睛里面而難受,稱:漤眼睛。或者傷口因受到汗水中鹽分的刺激而生疼,稱:漤得疼,漤人。

“漤”和“懶”同音,詼諧的鄉人于是創造出來這樣一句歇后語:高梁桿子掉到廁所里噠,漤(懶)得脫了節。用紅高梁桿入糞水腐爛比喻人因懶惰而不堪,令人捧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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